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医院里的日子,像浸在福尔马林溶液里的标本,清晰、缓慢,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、冰冷的消毒水气味。时间被切割成规律的查房、输液、送餐、探视的碎片,日复一日。
莎莎的身体像一株经历过暴风雨摧折的植物,在精心的照料和药物支撑下,艰难地、一点一点地恢复着生机。腹部的伤口不再尖锐地疼痛,变成了绵长而深沉的钝感;苍白的脸上,也终于有了一星半点的血色。她可以在护工或母亲的搀扶下,在走廊里慢慢地走几个来回,站在 NIcU 外那扇厚重的玻璃窗前,一站就是很久,隔着距离和仪器,看着保温箱里那个小小的、努力生存的儿子。
林澈,澈澈。他的情况依然危重,像在走一根极细的钢丝。呼吸机的参数时调时降,尝试撤管失败过两次,又出现了轻微的感染迹象,被紧急用药控制。医生说,这是早产儿必然要闯的关,肺、脑、心脏、消化系统……每一关都可能致命,也都需要时间和运气。每一次病情通报,无论好坏,都像一块沉重的石头,投入莎莎好不容易平静些许的心湖,激起层层叠叠的、无声的涟漪。
林彦依旧在。他像一个沉默的、移动的界碑,守在病房门口,或者 NIcU 外的走廊尽头。公司的事情似乎被他推到了极远的背景里,电话越来越少,接起来也是三言两语,语气疲惫而决断。他的大部分时间,都消耗在医院这条长长的、充满药水味的走廊上。
莎莎的母亲和请来的专业阿姨,承担了绝大部分具体的照料工作——喂饭、擦身、按摩、陪着说话。林彦试图插手,但总是显得笨拙而多余。递过去的水杯,莎莎的母亲会自然地接过试温;拿来的厚外套,阿姨会适时地提醒款式是否适合产妇。他只能站在一步之外,看着,等着,像个局促的访客。
爱琪、雅可、顾名辰、乐希他们来得规律。爱琪总会带来家里炖得恰到好处的汤水,或者星途引力里新晋博主那些无伤大雅的八卦,试图用外面鲜活的世界,冲淡病房里凝滞的空气。雅可安静细腻,会帮莎莎梳理长发,手法轻柔。顾名辰和乐希则更多是拍拍林彦的肩膀,拉他到楼下抽烟,或者干脆什么也不说,只是陪他站一会儿。他们的到来,像是给这个封闭空间注入一丝流动的空气,但人一走,那种沉重的、粘稠的寂静便又迅速合拢。
莎莎对所有人的态度都是温和而礼貌的,带着大病初愈之人特有的、淡淡的倦意和疏离。她会微笑,会说“谢谢”,会回应关于澈澈病情的询问,但眼睛深处,那层冰封的湖面,始终没有真正融化。尤其是当林彦在场的时候,那种疏离感会变得格外明显。她的目光会下意识地避开他所在的方向,与他必要的简短对话,也总是简洁到近乎敷衍。
林彦能感觉到那道无形的墙。它比以前更薄了吗?或许。自从王楚那场闹剧之后,莎莎没有再彻底无视他的存在,偶尔甚至会对他说“地上凉,坐吧”或者“你也吃点东西”。但那更像是一种基于修养的客气,一种对持续存在的“压力源”的无奈妥协,而非情感上的接纳。她的眼神,落在他身上时,依旧缺乏温度,缺乏那种夫妻之间应有的、哪怕是争吵埋怨时的鲜活联结。
他不敢靠近,不敢要求,甚至不敢流露出太多情绪。他只是守着,用一种近乎自虐的、沉默的坚持,作为他赎罪的唯一方式。他迅速消瘦下去,脸颊凹陷,胡子经常忘记刮,眼底的红血丝成了常态。只有在 NIcU 探视时间,隔着玻璃看着澈澈时,他眼中才会流露出一种全神贯注的、混合着恐惧、希望和深沉痛楚的光芒,那是一个父亲最原始的情感。
莎莎靠在病房的窗户边,看着楼下花园里凋零的冬景,几株耐寒的灌木还挂着零星的枯叶。母亲回家去取换洗衣物了,阿姨在外间小声地准备着下午的加餐。难得的独处片刻,但她的思绪却无法真正宁静。
眼角的余光,总能瞥见门边那个沉默的身影。林彦坐在走廊的椅子上,背微微佝偻着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却暗着,他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摩挲着边缘。他的侧脸在走廊冷白的灯光下,显得格外嶙峋而疲惫。几天前他嘴角被王楚打出的青紫已经褪成浅黄色,但那份憔悴,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。
莎莎的心,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,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,带来一阵绵密的酸胀。
恨吗?怨吗?
是的。那些情绪并没有消失。每当深夜被噩梦惊醒,冷汗涔涔地记起地板的冰冷和腹部的剧痛;每当看到澈澈身上又多了一根管子,监测仪上的数字让人心惊胆战;每当想起那一刻电话里传来的、冰冷而规律的忙音……恨意和怨气就会像冰冷的潮水,漫过心防。
可是,看着他这副样子,像一根被抽走了所有生气、只凭惯性硬撑着的枯木,那些恨和怨,又变得复杂而沉重。它们不再只是指向他的利箭,也变成了扎在自己心上的刺。这不是她想要的。曾经那个神采飞扬、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骄傲、却又会在她面前流露出温柔和依赖的林彦,去了哪里?眼前的男人,陌生得让她心悸,也……可怜。
她忽然意识到,这种持续的低气压,这种他小心翼翼的、近乎卑微的守候,和她自己刻意维持的、冰冷的平静,本身也是一种消耗,一种对彼此无声的凌迟。澈澈还在生死线上挣扎,他们却在这里,僵持在一种比争吵更折磨人的、情感的荒原里。
这不是办法。
莎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,转过身,不再看窗外。她走到病床边,慢慢坐下。腹部传来隐隐的牵扯感。她闭上眼睛,整理着纷乱的思绪。那些尖锐的疼痛、恐惧、委屈,和这些天来看到的、他的憔悴、沉默、还有望向澈澈时眼中无法伪装的心碎,交织在一起,最终沉淀下来的,是一种深深的疲惫,以及一丝模糊的、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……或许可以称之为“不忍”。
她不知道原谅是否可能,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。但至少,她不想再这样下去了。不是为了他,或许,也是为了她自己,为了澈澈需要一个哪怕只是表面完整的家。
她睁开眼,目光落在房门上。隔着磨砂玻璃,能看到外面那个模糊的、一动不动的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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